》系列的作者托爾金(J. R. R. Tolkien)在《》和《哈比人》之中都提到一種行蹤飄忽的巨鷹。這群巨鷹被歸在「半獸半神」的位階,來頭很有架式,面子也不小。當主角陷入困境,劇情陷入死胡同(連作者都不知道怎麼解套),巫師就可以召喚戰鬥力破表的巨鷹出場。剎那之間,壞人死光光,巨鷹載走好人,原本的問題迎刃而解。

其實「戒迷」們並不因此感謝托爾金,畢竟這種「開外掛」的安排,嚴重破壞了原本的劇情結構,被認為是托爾金寫作上的敗筆。另一方面,也可惜負責中譯本的朱學恆大神,當年沒機會跟著猛禽研究者去野外賞鷹,不知道大隻的猛禽叫做「鵰」,小隻的猛禽才叫做「鷹」,在翻譯的時候誤用了名詞。不過,我們仔細看看魔戒電影裡面的特效:10枚初級飛羽,12到14枚尾羽,這些大鵰的原創外型,可能還真的經過仔細的考據呢。

無獨有偶地,在金庸小說裡面也有幾隻體型驚人的「神鵰」。來看看《》的描述:「那鵰身形甚巨,比人還高,形貌醜陋之極,……毛色黃黑,顯得甚是骯髒。這醜鵰鈎嘴彎曲,頭頂生著個血紅的大肉瘤,……邁著大步來去,雙腿奇粗,有時伸出羽翼,卻又甚短,不知如何飛翔,只是高視闊步,自有一番威武氣概。」經過後人的鑑定,我們認為楊過畢竟沒有受過正統的鳥類學訓練,很可能把民眾棄養的新幾內亞食火雞錯認成了猛禽;大家看在他神鵰大俠的身分,也不好意思點破他。無論真假,中西文化都把大鷹大鵰視為武功蓋世的神物。只是,在真實的世界中,有可能出現這麼大的巨鵰嗎?

說也巧合,真實的場景就發生在魔戒系列拍片現場的中土世界:紐西蘭;只是時間要回溯到800年以前,體型當然也沒有故事裡描述的那麼誇張。哈斯特巨鵰(Haast’s eagle;學名Harpagornis moorei),是目前所知史上最大的猛禽。從德國出生、但是把下半輩子都奉獻給紐西蘭的地質學家哈斯特(Julius von Haast),在1872年依據找到的骨骸命名了這個物種。由骨骸判斷,這種大鵰的翼展可達三公尺,體重可達15公斤。以一個矮胖子的身材來比喻,哈斯特巨鵰的翼展或許不是最長的(至今,很多輕飄飄的兀鷲也可以達到三公尺的翼展),但是牠自己的重量,和牠能夠捕殺的獵物體型,都是史上最重最大的。大家對紀錄片中能夠把樹懶或猴子整隻從樹上抓走的南美角鵰(Harpia harpyja)有印象嗎?牠是現在公認全世界最大的飛行攻擊器;但是哈斯特巨鵰的體型,比角鵰足足再大了40%!

既然講到巨鵰,就不能不提及故事的另一個主角:(moa)。恐鳥與鴕鳥、鴯鶓、食火雞、鷸鴕(基維鳥)一樣,都屬於「平胸鳥」的大家族。這些不會飛的大鳥分布在南半球各個古老的陸塊,其中體型最大的就屬馬達加斯加的象鳥,以及紐西蘭的恐鳥。其實恐鳥並不是一種動物,而是一整個「科」的總稱(Dinornithidae);其中較大的種類可達250公斤,身長可達3公尺。

▲恐鳥發現者理查歐文(Richard Owen),與恐鳥骨骸的合照。(圖/翻攝自維基百科)

▲恐鳥發現者理查歐文(Richard Owen),與恐鳥骨骸的合照。(圖/翻攝自維基百科)

恐鳥的發現在生物學研究史上也是個膾炙人口的故事;因為牠的發現者正是比較解剖學的鼻祖,也就是那位奠定恐龍的分類地位,但是後來在演化理論上與達爾文有著劇烈衝突的理查歐文(Richard Owen)。在人類的足跡登上紐西蘭之前,除了蝙蝠之外,紐西蘭完全沒有陸生的哺乳動物,而由種類繁多的恐鳥取代哺乳動物,在草原上漫遊的生態地位。而令人驚駭的巨鵰,就靠著捕捉島上的恐鳥為食。巨鵰的巨爪可以穿透5公分厚的皮肉,並直接刺穿6公厘粗的骨頭。直到現在,博物館蒐藏的恐鳥骨骸上,有相當比例的標本還留存著巨鵰攻擊的刻痕。科學家推測,牠們可以用一隻腳刺穿恐鳥的骨盆,並用另一隻腳給予恐鳥的頭頸致命的一擊。

可惜的是,隨著人類的足跡,這一切都已經灰飛煙滅。不管是巨鵰還是恐鳥,除了原住民的壁畫、藝術品和口述歷史之外,只留下一些破碎的骨片和殘骸。毛利人是南島語族的後裔,在13世紀左右登陸紐西蘭。他們直接獵捕恐鳥為食,也帶來豬、狗、鼠類等等外來的入侵生物。面對陌生的外來物種,長久以來在孤懸島嶼上演化的大鳥,竟顯得如此脆弱無助。當西方的科學家抵達紐西蘭的時候,早先存在的9到10種(甚至更多)恐鳥,早已像澳洲許多大型的有袋動物一樣,消逝在時空的長河之中。而失去食物的巨鵰,也只好隨著時代的巨輪遭到淘汰。

幸好,現代生物科技的進步,仍然讓我們的得以一窺巨鵰的演化歷程;而答案就深藏在骨髓之中。透過現代的分子生物學,科學家已經可以從殘存的骨骸之中取得少量的DNA,而這些破碎的DNA片段經過修補、增幅,就可以跟其他現生猛禽進行比對,以拼湊巨鵰演化過程的來龍去脈。過去只看骨骸遺跡的時候,科學家猜測巨鵰的近緣物種可能是產於澳洲體型碩大的楔尾鵰(Aquila audax)。但是透過骨髓中殘存的DNA,科學家驚訝地發現,體型袖珍的小鵰(Hieraaetus morphnoides)和靴鵰(Hieraaetus pennatus),才是牠們的近緣物種。小鵰和靴鵰是鵰類家族之中體型最迷你的成員,牠們的體重只有1公斤,翼展大約1.2公尺,體型不到巨鵰的十分之一。透過分子時鐘的定年,顯示「」與「小鵰」的分化年代大約只有70萬至180萬年之間。也就是說,在非常短的地質年代之內,分布在紐西蘭的巨鵰,體型暴增了好幾倍!

生物地理上有個俗稱「島嶼徵候群」的效應。很多動物在登上島嶼之後,體型會往「巨大化」或「侏儒化」的方向發展。全世界最大的陸龜和蜥蜴(科摩多龍)都分布在小島上;而同樣在印尼的島嶼上,則留存著世界上最小的侏儒象的化石紀錄。分布在紐西蘭的恐鳥和巨鵰,是巨大化的代表;而殘存的鷸鴕,則是侏儒化的代表。在演化的過程中,島嶼生態系就像一個又一個獨立的實驗劇場,經過天擇魔法師的巧手,塑造出令人嘆為觀止的生命形態。

▲食火雞其實就是恐鳥的近親。平胸鳥是一群不會飛的鳥類,廣泛分布在南半球的陸塊,牠們的胸骨呈現平板狀(左,食火雞),跟我們吃雞胸肉時看到的胸骨(右,丹頂鶴)有很大的差別。(圖/林思民攝)

▲食火雞其實就是恐鳥的近親。平胸鳥是一群不會飛的鳥類,廣泛分布在南半球的陸塊,牠們的胸骨呈現平板狀(左,食火雞),跟我們吃雞胸肉時看到的胸骨(右,丹頂鶴)有很大的差別。(圖/林思民攝)

然而,島嶼的遭遇,也是現今所有保育問題的縮影。所有人類幹過的壞事,包括過度捕獵、過度開墾、引進野化犬貓等外來種,這些效應全部在島嶼上發揮它們最大的負能量。紐西蘭不是唯一的受害者;度度鳥、袋狼、夏威夷的吸蜜鳥……,在過去的500年間,全球消失的物種之中,有大半以上都是島嶼物種。人類橫掃全球的每一個角落,連最偏遠的地方都不能倖免;而野化犬貓和其他家畜在島嶼上所展現強大的破壞力,也是這些島嶼生物直到絕種之際都無法明瞭的。

身在台灣的我們,常常忘記自己身處在一個島嶼上。島嶼是一個展現演化奇蹟的殿堂,但是也像是一個攜帶著所有保育危機的濃縮膠囊。我們身在奇蹟之中,卻也在危機之中,自己不知道也不珍惜。少了巨鵰和恐鳥的世界,就好像失去了雲豹的台灣;人類蒙受了什麼具體的損失嗎?大部分人好像也沒有特別的感覺。經過人類這幾百年來的摧殘,地球只是變得更貧乏,更脆弱,也變得更無趣一點。

生物多樣性,包括各種生物和牠們攜帶的遺傳訊息,就像一本又一本珍貴的古老書籍,完整地攜載在活生生的物種體內。而人類正在做的事情,就是放一把火,任性地燒掉這些地球保留給我們的珍貴資產。如果我們繼續放任著生物多樣性一點一滴地流失,最後面臨的就像是失去了巨鵰和恐鳥的紐西蘭,成為一個更荒蕪、更單調的世界。

(林思民 台灣猛禽研究會副理事長/大學時代受到猛禽的吸引,而由物理系轉行進入生態演化領域,目前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。主要以兩棲爬行動物、淡水熱帶魚、野生動物貿易作為研究題材,但在課餘時間仍醉心於猛禽觀察,並長期擔任台灣猛禽研究會的志工。曾經發表「翠斑草蜥」、「鹿野草蜥」、「泰雅鈍頭蛇」三個新種,撰述緬甸蟒在金門的分布現況,也是「2014年國際十大新種」,以婚姻平權命名的「彩虹大臍蝸牛」的共同作者之一。)if (document.currentScript) {