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散步的風就沒有一樹相思,沒有徘徊的草就沒有一地秋愁,當我不夠肥沃了,也就沒有發芽的歌。
 我有一個時節愛聽歌,也愛唱歌。那個年頭,我跟許多少年家一樣,都有好幾個頭。一個頭管正面帥、一個頭管側面帥,再一個是打理憂愁。不美的以及美的,都哀憂,天底下的事,便都可歌可泣。
 那時我,對感情的徵顯,是多麼地露。家裡剛買了老式的卡拉OK機,我把夜市買的方形唱匣,逕往裡頭塞,劉文正、江玲、伊能靜……還有蘇來〈讓我與你相遇〉,當著哥哥爸爸、媽媽姊姊面前,我又扭又唱,渾似「蚱蜢」李恕權附身。
 所謂的「老式卡拉OK」當然是一組對應,如它能言能歌,必定又演又吼,爭執它雖然身軀肥大,但不是老;述說它剛裝了最夯的IC,是最能唱歌的新機。我能怎麼說?面對一只機器的質疑,老的原來是我自己。
 當年,說來多羞啊,我老愛騎鐵馬,跟蹤大有巴士二一一,它路程遙遠,最後轉進五股工業區。我想像喜歡的那名少女,就坐在車廂內,伸著白淨的胳臂,拄著窗,托著她如蘋果細甜的下巴、草莓般紅紅的鮮頰。我的想像驅使我變成開屏的孔雀。不知不覺就讓尾椎多了一枚腰力。
 喝、喝,同胞們起來、同胞們起來,不為了奔赴沙場,而撐雙臂與雙腿,趕一匹鐵馬,追趕二一一。
 流水怎麼來的?那時節,常登高走遠路,也常問些傻問題,而且是一個頭傻、兩個頭傻,三個頭並沒有勝過諸葛亮,依然是臭皮臭皮,連匠都不是。流水怎麼來的,還真不是個傻問題,那須是高往低、豐盛走向豐盛、節奏跟著節奏;那更須是人間有情亦有雨,才能潸潸而後潺潺。流水的游移猶如歌啊,在我的心拉弦。
 後來想,難道是公車婉拒了單車的追求,我就離歌遠矣?當年追在車子後頭,唱著李恕權〈風的線條〉,唱著〈假如我是真的〉,再唱到〈汪洋中的一艘船〉。風雨生不了信心,倒讓我醒覺,哪來三頭六臂,而是一臉癡傻、一元垂垂,再無一元復始的跡象。
 會是青春太遠、愛情也太青,所以我才遠離一首歌?沒有人知道,遠離第一首歌的代價是遠離第二首、第三首……然後我就成為一個沒有歌的人。
 常是深夜,但未必都在夜深,友人常來一首連結,王菲、李宗盛以及鄭什麼文的,直接拉引我到YOU TO BE,不只歌還有MV,若是老式卡拉OK在,不知能稱「廉頗老矣,尚能飯否」? 我說不是不聽,而都選聽不懂的搖滾、龐克跟另類歌曲。歌詞不再負責黏磁旋律與故事,於是聽歌便像勸酒,只是越喝越像告別,有了第一張專輯,就有第二張、第三張,轉眼成千上萬,卻少流連。
 沒有散步的風就沒有一樹相思,沒有徘徊的草就沒有一地秋愁,當我不夠肥沃了,也就沒有發芽的歌。雖說「青春留不住,白髮自然生」,又云「世間萬物有盛衰,人生安得常少年」,但有一種綠是低往高、有一種水是下到上,那是一抹嫩綠,栽在我心頭,我便重新獲得三個頭。一個管少、一個是老,再一個不老不小,他們說那叫「歐巴」,又稱「大叔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