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使和平突然來臨,可以合理預期,屆時必然混亂失序。
 7、8月初,中國軍隊穩步邁向軍事行動的第一階段,克復雷州半島上的巴雅德堡(廣東湛江西營)。交戰的戰況並不慘烈:「日軍決定撤退,其撤退的行動從容不迫、井井有條。中國軍隊不願、也沒有理由付出慘痛代價與日軍交鋒,只是小心尾隨在日軍之後。真有交火,充其量也只是發生在日軍殿後偵查隊的偵蒐行動。間或有幾排日軍固守陣地,遏制了中國團級、師級部隊幾天。」 勝利得來措手不及 8月3日,中國部隊距巴雅德堡僅20哩之遙,正準備在7年後首度打開重要港口據點,重建海上補給線。但大舉反攻還沒展開,戰爭即宣告終結。8月6日,一枚原子彈落到廣島。8月9日,另一枚原子彈命中長崎。8月10日,日本宣布暫時投降。8月14日,阿諾德將軍大規模動員,以雷霆萬鈞之勢,派遣千架飛機轟炸日本本土。飛機尚未飛抵日本,日本天皇即宣布無條件投降。
 無論是美方或中方,都沒有對這樣的局勢擬定充分的計畫。魏德邁於8月1日提醒馬歇爾,「倘若和平於幾周內驟然降臨,我們會因為準備不周而措手不及。在美國方面,我們可以處理自己的人員、財產,可是我們的許多行動都必須與中國人配合,假使和平突然來臨,可以合理預期,屆時必然混亂失序。」 「中國人至今仍未通盤擬定復原、防止傳染疾病的擴散,恢復公用事業、振興經濟、以及安頓大量難民的計畫。」他覺得美國人「或許免不了要像目前在國軍所起的作用一樣,再次充當中國官員的顧問。我確信你會同意,我們應當協助中國人重建最起碼的秩序和生活常態。」 但什麼是「最起碼的秩序和生活常態」?難道在這個時刻也要像延聘西方軍事顧問一樣,大量啟用西方的專家、文官才能重新建構「最起碼的秩序和生活常態」?俄國人絕不能認同:他們步步占據東北,開始把當地的重工業設備運回蘇聯。中國共產黨人也不會同意:他們已走出陝北,協同四處分散的游擊隊,開始收繳日軍的武器彈藥。
 蔣介石亦不會認同:他得到趕來援助的美國空中運補飛機之助,意圖重新控制中國全境,不顧魏德邁告誡,過度擴張交通運輸線,終於嘗到苦果。美國百姓也拒絕接受:他們催促在海外苦戰4年的子弟兵趕緊復員。而且,馬歇爾也不會認可:他反對軍事介入中國,而盡力促成可行的國共聯盟。
 怪的是,或許連魏德邁本人也不盡然贊成。有一位飛虎隊的成員日後寫道:「當時若要遏制共產黨人應唾手可得。」 參議員麥卡錫寫道,在1945年底,「蔣介石在形勢上處於有利的地位。他擁有39個美軍訓練的剽悍之師,握有精良的裝備,他的部隊士氣如虹……,局勢並不艱難……,重慶政府是我方的盟友。我們共同經歷了一場患難與共的長期戰爭。」 然而,在1945年8月5日,魏德邁卻向蔣介石上呈一份措辭極為強烈的報告,告訴蔣介石,這份報告內的「資料理應交給您。它的內容都經過謹慎求證,我相信報告中的可信資料有助於您和我自己處理棘手的問題。」 這是魏德邁一直極力避免重蹈史迪威所使用過的策略:冷不防給蔣介石猝然一擊,逼他採取行動。
 這份報告稱中國人徵兵的方式是「惡疾肆虐」,一種腐朽、荒謬的人肉市場,其犧牲者「骨瘦如柴,身體衰弱無力,他們唯一的價值就是把吃進肚子的飯變成肥料」,他們竟然被「賦予自由中國的公民所應該承擔最重要的功能!成了軍官的收入來源之一。」 中國軍醫院成了重症新兵的葬身之地,可與德國布亨瓦德集中營相提並論。這份報告最後指陳,「每位來到這個國家的軍事觀察家」無不建議裁減中國軍隊的數量,組織一支短小精悍的勁旅。「然而,一旦士兵成為軍官的主要收入來源,決定了將領的政治權力和影響勢力,這些將領又如何能容忍他的軍隊遭到裁撤?……軍隊是贏得戰爭的工具。」 香格里拉夢寐難求 「難道中國政府不想打勝仗嗎?答案是:並不是沒有前提條件的。不能為了打勝,而把中國人的利害關係委由美軍來決定。不能為了打勝,引進民主體制,而可能制衡政府與官員。不能為了打勝,而與共產黨人合作,因為他們自有一套如何進行抗戰的浮誇觀念,共產黨人絕不會贊成『坐等勝利』的策略。」 蔣介石如何反應並未載入史冊,但從各個側面予以推敲,他的反應必然答非所問、文不對題。假若他願意留心美國人刺耳的建言,勇於承擔後果,美國人或許還能繼續扮演顧問的角色。越戰的若干教訓或許可以給雙方一些啟示。但蔣介石沒作如是選擇。
 中國不是美國,中國的戰爭必須按中國人的基本規則來打,而蔣介石則期盼能由他來制定這些基本規則。縱然是一廂情願的想法,這畢竟還是蔣介石的抉擇,況且蔣介石也有足夠的時間實現他的目標。無論有沒有羅盤,美國人都不可能在中國尋到他們夢寐以求的香格里拉。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