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德邁一如先前的陳納德、史迪威,都找到自己的答案。
 有位副官舉昔日成功的軍事顧問為例,譬如英國的戈登、俄國的嘉倫將軍、德國的馮法肯豪森(蔣介石重用的軍事顧問,曾指揮圍剿紅軍作戰)以緩和魏德邁心中的憂慮,可是魏德邁不這麼認為。
 城堡建在妥協之上 參謀首長聯席會議給魏德邁指示看似清楚:「一、有關中國軍隊,你的主要任務是建立、協助蔣委員長採取軍事行動抗衡日軍。二、有關你指揮的美國戰鬥部隊,你的主要任務是執行以中國為基地的空中軍事行動。除此之外,你應該繼續中國空中與地面部隊的作戰、訓練以及提供後勤補給。三、除非基於保護美國人的人身安全和財產的必要,否則不得動用美國資源介入內戰。」 換言之,蔣介石與共產黨人之間的戰爭是蔣個人的事;同時,有關「提升中國軍隊的作戰能力」一節亦隻字未提,也未論及魏德邁膺任司令之職以統率中國軍隊一事。
 但是魏德邁身為蔣介石的參謀長,不可能對此視而不見,又能克盡職責。他必須在日軍攻占昆明這個重要補給據點之前,就將之擋下來;必須評估日軍的總體軍事意圖,並提升中國軍隊的作戰能力。但是魏德邁告訴馬歇爾,「中國軍隊組織之渙散,計畫之雜亂無章,無從想像。」 魏德邁發現,陸軍、空軍、後勤單位、英國和其他國家的情報活動不是獨立作業,就是令出多門,所以他也必須提高盟軍指揮架構的內聚力。這個任務不簡單。
 就如魏德邁於1944年12月向馬歇爾報告:「我先前的電文陸續提到中國人的態度散漫。到現在仍是如此;但我現在相信,蔣委員長和底下的人已意識到局勢嚴峻,可他們力不從心、驚慌失措。他們缺乏從事現代戰爭必備的井然組織、有素訓練以及精良裝備。他們一昧在政治上鉤心鬥角,虛張聲勢,質疑領導人的真誠與動機,心理上還沒做好因應局勢的準備。」 魏德邁以史迪威為鑑,不在公開場合流露這樣的情緒。他一開始就臨深履薄、處事圓融,對蔣介石畢恭畢敬,對陳納德謙和以待。魏德邁從不把腐敗無能是軍隊戰力不佳的理由掛在嘴上,而把焦點放在各地方單位的疊床架屋,倉儲和運輸能力的闕如、計畫的疏漏、以及給予受高等教育的人免服兵役的制度──這些人本來是低階軍官的好料。
 魏德邁在評估中國軍隊的戰力,以及分析為何指揮官不願命令部隊長途行軍時,發現部隊處於半飢餓狀態,指揮官心知長途行軍會出人命。沒吃飽的部隊禁不起長時期軍事行動,徵再多的兵來填補部隊傷員,對提振士氣也無濟於事。
 為了糾正這些缺失,魏德邁建議採用美國措施、用美國人:由美國供應部軍官調派非必要動員的卡車和航空器協助分配糧食,同時設置由政府督導的機械化運輸系統,並由美國招募的人在每個運輸據點上負責運輸計畫。
 魏德邁一如先前的陳納德、史迪威,都找到自己的答案。而這答案也一樣簡單,而且也錯了。魏德邁想用西方世界的專業知識解決後勤補給與軍事訓練的問題,這在美國或德國或許行得通。但在中國,魏德邁躲不掉政治,他也不了解他的一言一行都有政治的意涵。
 魏德邁不可能知道──也從來沒人教過他──他想獲致的軍事效率可能會牴觸到蔣介石,瓦解他建立在妥協基礎之上的城堡,提拔新人,蔣介石的心腹就會失勢。魏德邁亦未能認清蔣介石無意在美國擊敗日本之前,就把他自己的嫡系部隊投入戰場上。魏德邁對自己的專業知識信心極深,他不相信有此疏漏。一旦專業知識在中國派不上用場時,魏德邁也只得把美國「丟失」中國的責任歸咎於他的種種努力橫遭掣肘,他實在很難相信中國是被中國人自己丟掉的。
 當然,那時戰爭已經結束了。只要戰爭繼續打下去,魏德邁會認清自己能力和理解力的侷限。
 因消極抵制而失敗 戰況並不樂觀。隨著日軍攻勢益發凌厲,重慶也受威脅,中國政府高官開始紛紛向魏德邁詢問,有無可能搭機到美國避難。「說來真是好笑也真是可悲,」魏德邁告訴馬歇爾,尋求庇護的人士之中竟有兩位現役的中國將領。
 1945年1月,日軍對14航空隊位於水城的基地發動攻勢。薛岳將軍敗走,機場遭日軍占領;薛岳是個有自主意識的軍人,迭受蔣介石忌憚,得不到蔣的軍火或軍需物資的支援。
 但此時,日軍對昆明的攻勢卻減緩。魏德邁心想,莫非傳聞日本人與蔣介石已達成某種「諒解」的流言是真的?魏德邁開門見山,直接問蔣介石,得到的答覆卻令人沮喪:「關於這點,蔣介石語焉不詳。沒有確切的跡象,無論是情緒或別的跡象,蔣介石既不否認、也不承認。他只是乾笑幾聲。」 魏德邁獲悉他的計畫可能純粹因消極抵制而失敗,史迪威之前也是如此。1945年1月,薩爾溫江戰役打勝之後,魏德邁空運兩個師的國軍回中國,然後根據他防衛昆明的通盤戰略,請求調動駐防薩爾溫江的第53軍、雲南的第5軍、西安的第57軍。但這些部隊全都按兵不動。(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