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五四運動的近一百年來,我們對德先生賽先生非常執著。直到我們這一代人,終於開始懷疑童話,甚至感覺被童話騙了,對兩位先生愛恨交纏……。
 有關德先生與賽先生的童話,其實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枕邊故事。
 動人童話一:在很久很久以前,老百姓都被皇帝壓迫,他們沒有自由,財產性命隨時受到威脅,千百年來活在水深火熱。然後,英雄德先生出現了,他把選票送給老百姓,再帶來自由、平等、人權等幾樣包裝得漂亮的禮物,百姓無不愛不釋手。德先生又結交了一位好友,叫卡先生。卡比多尼森(英文原名是CAPITALISM)精於經濟,他保證人民財產不受強權剝奪,承諾只要肯努力,人人可成功,世界更美好。卡先生跟德先生有影皆雙,聯手拯救世界。
 他們的厲害又豈是好萊塢的超人與蝙蝠俠可比?有了他們,天下從此太平,人民安居樂業,並且越來越富裕了。
 動人童話二:在很久很久之前,老百姓非常迷信,他們愚昧又喜歡盲從,怪力亂神之說橫行,很容易被利用。他們有病只管拜神驅鬼,遇到災難只管求神問卦。然後,救星賽先生出現了,他教大家什麼是客觀事實、科學驗證,讓萬民接近真理,走向進步。賽先生有個很能幹的助手,叫塔先生。塔諾羅吉(英文原名是TECHNOLOGY)讓賽先生的理念變成可以應用的技術。從此,從整個國家的防衛,到每個人家裡的吃喝拉睡,都受惠於兩位先生。人民生活變得非常便利,生活品質大大提升;各國政要亦大讚國家因此變得安全多了。
 經驗向童話發問 以上兩個童話傳頌了數百年。從孩提時代,大家琅琅上口,深信不疑。但是,童話就是童話,往往禁不起討論與質問,而現實經驗往往就是戳破童話的利器──例如小女孩長大後會因為一次戀愛不再相信世上有白馬王子。
 我生於七十年代,並在八十年代的樂天主義中長大,對這兩個童話從不置疑。我成長於小康之家,受惠於亞洲四小龍的世代,上一輩的貧窮對我來說是遙遠的黑白電影。我穿得好、吃得好,也接受良好教育,我相信我的未來很光明。當年,我放眼世界,一切看來和平得很,戰事如波斯灣戰爭在媒體的報導下不過是歷史的小插曲;我以為世界穩步發展,雖然有些地方發展得稍慢,但只要一點時間追上來就好了;我深信民主制度、資本主義、科技發展必定把人類帶向更好的未來,而美國就是我們眼中的表表者了。
 德先生與賽先生,還有卡先生與塔先生,對我們來說根本是有如至親,有若神明,直至…… 真實故事一:九一一事件發生的那個夏天,我已經二十幾歲了。看到飛機撞擊紐約世貿,我跟全世界一樣瞠目結舌。那畫面的最大意義,是野蠻世界向文明世界──即是德先生所守護的國度宣戰,我們豈有不憤怒之理?當時,有位比我年長的同事第一時間指摘美國自作孽,並對伊斯蘭世界表示同情。我跟他不熟,沒有跟他爭辯,但心裡卻暗罵這個人是瘋子。「美國這民主大國能有多邪惡?」我是這樣堅信的。
 後來,布希指控伊拉克發展大規模殺傷力武器,美國在國會授權下出兵,我仍然支持。「美國有國會與媒體監督,怎會撒謊?怎會胡作非為?」我這樣想。怎料,一切指控是子虛烏有,布希政府是另有所圖。更可怕的,是事實浮出水面:被德先生眷顧的正義美國,原來長期對中東世界行凶。對美國、以及其代議政制及媒體監督曾經的盲目信任,是我人生中的污點。而這個國家所(企圖)代言的那些價值,正正就是德先生賽先生的童話。這些童話像披薩,雖源自歐洲,但後來成了美國文化的代表,被世人追捧。
 真實故事二:大學畢業後,我曾在一間中學任教,並兼教夜間部的成人課程。當時,剛大學畢業的我要教一些年齡從二十多到五十多歲的學生,難免戰戰兢兢。但他們其實很和善,而且,重返校園的他們珍惜學習機會,比日間部的適齡學生更認真。只是,問題來了:不少人要輪班工作,時常缺席,往往追不上進度,最後無奈退學。當時,我才明白到社會流動對某些人來說絕不容易。在這社會,學歷越低,越難找一份朝九晚六的工作,就越難在晚間進修。這惡性循環,讓他們永遠卡在某個位置。
 對平等的許諾 這社會看似公平,但某些人要得到某些東西,原來比另外一些人要困難得多。有人一出生享盡各種社會資源,有人一輩子在貧窮線掙扎,絕非人人平等。如果去問德先生的好友卡先生,他會反覆強調社會總會獎勵努力的人,並可即時講出幾個出身寒微的成功人士的勵志故事,但事實真的如此嗎?民主社會對平等的許諾,是建立在一套不談階級差異的資本主義邏輯上,這平等又有多平等?我當年的學生似乎都有自由去進修,又是什麼限制了他們的自由? 真實故事三:幾年前,有一天我在英國跟一個在當地深造的傳播界好友聊天。她談到雲端科技將如何改變世界、改善我們的生活,說得頗為起勁。聽著聽著,我突然反問:「這些科技可以減少世上正在挨餓或處於戰亂的人的痛苦嗎?」她覺得我此問無理。事後,我反覆思考這番對話,承認自己表面上很無理:這世界有很多難題,不同問題用不同方式解決,雲端科技不是要解決飢餓及戰爭問題的。
 然而,我後來沒有機會向她解釋,問題其實不在於雲端科技本身,而是背後那套「科技偉大」的虛妄論述,以及附帶的「人類很進步」的假象。我們相信科技萬能,但卻忽略了科技有時只服務富人,在苦難與不公面前軟弱無力,亦有時略過科技對大自然帶來的災難。科技令人類自滿,忘了世界有多不濟。齊澤克在占領華爾街時有以下一段一針見血的演說:「今天的人們相信有什麼是可能做到的?……你能夠去月球旅行,用生物基因科技達到長春不老……,但另一邊廂,只要是社會經濟的範疇,幾乎一切都變得不可能。你想向富裕階層加稅?他們會告訴你不可能,我們將會失去競爭力;要把多些錢投入公共醫療嗎?他們會說不可能,這做法等於極權國家。當人們得到長春不老的應許的同時,卻不允許多花點錢在醫療保障上──這樣的世界不是很有問題嗎?」 不再迷信的一代 自五四運動的近一百年來,我們對德先生賽先生非常執著。直到我們這一代人,終於開始懷疑童話,甚至感覺被童話騙了,對兩位先生愛恨交纏。過去十多年,從伊拉克戰爭、金融風暴、金融海嘯,以至生態環境破壞,我們看到代議政制、科技發展、資本主義如何一一暴露出他們的不堪面貌。兩位先生當然曾經貢獻良多,但他們並不如童話中的完美無瑕。今天,世界問題層出不窮,我們要釋放更多的想像力去思考既有制度:德先生或許不是只有代議政制一種面貌,當卡先生已經墜落,他亦應該遠離損友;至於賽先生一直踐踏著地球資源前行,並在迷惑人心,亦顯然走了歪路,我們要制止他入魔成鬼。
 一位生於九十年代的朋友曾經跟我說,伴隨他成長的是九一一事件、經濟危機與環境問題,他從來不迷信民主、科學、資本主義。原來,新一代對德先生、賽先生、卡先生及塔先生早有防範之心,這是確確實實的喜訊。他們告別了童話,拋下了意識型態的包袱,重新建立與幾位先生的關係,會對未來更有想像力。而想像力的激盪──而非早有結論的簡單童話故事,正是這時代的迫切所需。
 (本文作者為澳門文化評論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