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碑林裡,昭陵六駿中「青騅」──唐太宗李世民的坐騎。(作者提供)

我一個人的神州壯遊,來到陝西,踏上了八百里秦川。
我由關中的東大門潼關入陝,先是挑戰奇峰絕險的西嶽華山,落得虎頭蛇尾,甚至半途就想放棄,最後硬著頭皮勉力為之,僅登北峰一處便舉旗投降。下了山我雙腿痠疼,走路瘸到不聽使喚,本以為行程得耽擱了,孰料休息一晚竟也恢復甚佳,估計是我喜歡走路,長時間練出來的腿功。
舊地重遊帝王之都 離開華山,繼續西行,前進西安。,這趟壯遊是第三次來了,大部分知名的景點都已去過,推薦的美食都已嘗過,因此原本只打算在此中轉。不過既來之則安之,過門不入,豈不辜負了這座帝王之都?於是便決定去些不一樣的地方,即使舊地重遊,也要遊出意義來。
西安城牆乃全中國現存規模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城垣。以前我走馬觀花,照幾張相就算到此一遊,這次重遊,我從南邊的永寧門登上城牆,租了輛自行車,頂著炎炎烈日,在汗水中逆時針兜了一圈,全長近十四公里。西安的國都盛世早已如過眼雲煙,然明初修建、以唐長安皇城為基礎的城垣依然挺立,我走走停停,或喘息或沉思,車行到西邊的安定門,更是感觸良深。
古人出使西域,由此西行告別長安,不知何年方得返京,想來也是悲涼。故園東望路漫漫,雙袖龍鍾淚不乾。我站在安定門上,想到岑參的這首〈逢入京使〉,也不覺對空長嘆。
回到南邊的永寧門,西安碑林就在一箭之遙。碑林之前去過兩次,意猶未盡,這回我再好好端詳這藝林珍藪。石碑林立的碑林存有漢、魏至明、清的歷代碑石近三千方,是中國保存碑石最多的地方,匯集了中國古文化的典籍石刻與歷代著名書法藝術的珍品。
秦國古風詩經景致 懷素、褚遂良、歐陽詢、顏真卿、柳公權、米芾、蘇軾的真跡碑刻藏身其中,處處皆驚喜。唐「昭陵六駿」的浮雕石刻一字排開,雖經歷一千多年猶栩栩如生,在殘缺破碎中散發著雄渾的魅力。
我在碑石中穿梭,竟發現了盛唐時所刻的《詩經》,還讓我在茫茫字海中找到了鍾愛的〈秦風.蒹葭〉:「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;所謂伊人,在水一方」。我這趟壯遊要是無緣在秦國故地找到詩中的景致,這方碑刻也就聊以慰藉了吧! 到西安就是要訪古,就是要探尋歷史的長流。地圖上的漢未央宮遺址、唐大明宮遺址、大唐芙蓉園,都曾經觸動著我的心弦,但大唐芙蓉園是個新建的主題式仿古公園,對癡迷於真古蹟的我,魅力不足。我神州壯遊之時,漢唐長安城的兩處宮殿遺址仍湮沒於農田之間,非考古學者難以一窺堂奧,幾位載過我的計程車司機也都不推薦,我探索漢唐兩宮的想法,遂胎死腹中。
我想起了我的成語之旅,想到了涇渭分明。涇河與渭河就在西安郊區匯流,眼見為憑,何不前去一探究竟,看看是否真如傳聞一樣,,清濁不混? 分明涇渭差點走失 我越想越興奮,劍及履及,馬上動身,可是問了當地人,卻沒人知道怎麼去。我索性攔了一輛計程車,司機也毫無頭緒,不過他倒也熱心,連打幾通電話求助,最後才開車上路。
我們從市區一路朝北,過了渭河大橋,看到底下渾濁的河水,「渭濁」已定,那「涇清」是否屬實?走著走著,「涇渭分明」的路標映入眼簾,我們彷彿吃了顆定心丸,哪知不久柏油路沒了,路標也不再出現,接下來竟是在泥巴路上問路、迷路的循環。
最後經由一位農民指點,我們在泥巴路旁看到了一條寬僅容人的岔道。農民說,往下走便是,不過草很長要小心。我爬過了一堆土方,順著小徑走,怎知小徑後來竟憑空消失,只剩下眼前的荊棘蔓草,我只好用腳、用身體給自己開路。我就這樣漫無方向地往下走,然而草卻越來越長,不見盡頭。我本已放棄,開始往回走,卻又看到一旁似乎有人踩過的痕跡,不甘心前功盡棄,這下子竟讓我走到了涇河邊上。我目睹腳邊的涇河竟跟渭河一樣,黃濁不堪,傳聞「涇清渭濁」已名實不符,應是「涇渭皆濁」吧! 然而,涇渭匯流處還沒到呢!我沿著涇河邊上順流而行,渭河理當就在前方不遠。沒走多久,一大片高聳的玉米田突然橫在前方,深不可測,讓我的心涼了半截。
披荊斬棘不虛此行 我鼓起勇氣往裡鑽,心中想的可不是《紅高粱》裡男女主角在野地裡的激情戲,而是萬一我在玉米田裡出不來可怎麼辦?想到自己的安危,想到熱心助我的司機,我決定放棄,準備折返。我知道涇渭分明就在眼前,可是夕陽西下,時間已晚,不能冒險了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。
我回程沿路大吼:「師傅,你在哪裡?」過了半晌,似乎在遼闊的天地間聽到了微弱的回應。我聞聲辨位,循聲前進,重複相同的動作,司機的回應越來越清晰,我也越來越振奮。爬上土堤,終於見到司機的時候,我鬆了一大口氣,差點掉下了感動的淚水。
涇渭分明就差幾步之遙,令人扼腕,然而為了成語探源而披荊斬棘,我這趟在西安,也算不虛此行吧! (曾泰元/東吳大學英文系主任、林語堂故居執行長)